一枚金牌都没进账。名古屋亚运会打到收官阶段,中国篮球的成绩单摊在桌面上,任谁看都觉得刺眼——男篮、女篮、三人男女篮,四条战线全部止步四强之外。
舆论席上又开始有人念叨那个已经离开中国篮协将近两年的名字:姚明。他当年为什么摁不动这盘棋,眼下这个节骨眼再回头看,反倒比当时看得透亮。
先说眼前发生的事。男篮半决赛输给日本,比分差得离谱;铜牌战又栽在伊朗手上。
女篮那边,杨舒予半决赛前还伤了脚,队伍磕磕绊绊,最终没能扛过韩国的三分雨。放在两年前的杭州,中国男篮拿了铜牌,姚明当时坐在主席台上,坦率承认三大板块——国家队、联赛、青训——需要“刮骨疗毒”,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。
那句话说出来没多久,2024年10月底,姚明自己就辞掉了篮协主席的位置。副主席郭振明接过担子。
理由官方说得体面,圈里人都心知肚明,就是奥运会没进去,成绩太拿不出手,只能换人。外界习惯把改革失败的账全记在姚明头上。
这事得掰开说。方向上他真没走错,甚至走的是任何一个篮球强国都会走的正道:底座铺开,把校园篮球做起来;中间做实职业联赛;顶上让国家队水到渠成。
逻辑没毛病,问题出在中国篮球这块地它不认这套逻辑。评价体系是死的。国家队奥运会打得怎么样,才是最终裁判。
联赛红不红火、俱乐部赚不赚钱、青训搞得扎不扎实,这些统统排在后面。国家队一崩盘,前头所有铺垫都要被翻出来重新审判。
姚明改革需要的时间,恰恰是这个体系最舍不得给的。再说CBA本身。NBA的俱乐部一开始就是市场化的生意,赚钱是本能,出人才是副产品。
CBA的底子完全两码事——很多俱乐部背后连着地方体校,球员十几岁就在体制里被养着,教练、场馆、经费一条线串下来,谁也拔不出谁。姚明想让篮协退股,让各家俱乐部搞NBA那种会员联盟制,听着漂亮,可各方的利益分配根本理不清。
治理层面的乱账也一件接一件冒出来。上海队的争议、陕西信达的退赛、安徽文一背后的种种传闻,让姚明设想中的“商业蛋糕越做越大”,成了个笑谈。
他人是好人、想法是好想法,缺的是能把这些事真正落地的一整套执行团队。球员这一层,还有个绕不开的怪圈。
姚明本人的传奇太成功了,成功到让整个中国篮球二十多年都陷在“大中锋依赖症”里。他之后,易建联、王哲林、周琦,一茬接一茬。
到了周琦这一代,路径依赖的副作用彻底暴露——2019年那次世界杯对波兰的关键失误,成了姚明改革舆论环境的转折点。后来周琦和新疆队合同闹到国家体育总局出面协调,姚明手里那点推动市场化的政治资本,差不多也就交代在这件事上了。
外教这条线,本来也是他寄予厚望的。塞尔维亚人乔尔杰维奇履历漂亮,欧洲奥运银牌世锦赛银牌都拿过。
可执教理念一套用到中国球员身上,尺寸不合。训练强度、战术复杂度、球员实际能力,全对不上。
国家队反倒开始输菲律宾、输日本,成绩不进反退。归化也一样。李凯尔这个方向不能说错,全世界都在做归化,日本菲律宾都在做。
麻烦在于挑的这个人的技术特点,和中国男篮当时最需要补的位置,并不匹配。加上磨合时间太短,球队围绕他重新搭战术还没搭利索,成绩已经等不了了。
姚明最深的那个问题,其实是过于相信自己作为球员时期的成功经验。他在NBA打过大场面,见过顶级俱乐部怎么运作,就以为这套东西能嫁接过来。
可他低估了地方体育系统、体校和教育系统之间那张网到底有多密。撬动教育部资源的事,不是一个篮协主席打几个电话能办成的。
他身边真正意义上的“改革执行团队”始终没成形。像宫鲁鸣那样从旧体系一路走上来的老技术派,本身就是这套结构的受益者。
指望他们主动把脚下的梯子抽掉,不现实。姚明后来也在采访里承认,过去看问题只是从运动员或俱乐部的一个片面角度出发,凭一腔热血就冲进来了,现在觉得很多事需要更理性地琢磨。
日本这些年的路,倒是走出了一个反例。B联赛稳稳当当办了十几年,学校体育系统和职业青训并行不悖,八村塁、渡边雄太、河村勇辉这批人是慢慢冒出来的,不是哪一届篮协领导拍脑袋规划出来的。
人家有的是耐心,等得起十年二十年。中国篮球的评价体系不允许这种慢功夫。郭振明接手之后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姚明主张请外教,他倾向本土教头;姚明看重职业联赛的独立性,他更强调全运会和国家队优先;姚明推行邀请制、鼓励球员选择空间,他更愿意用超长封闭集训的老办法。这套模式能不能出成绩,一样要用奥运会来交答卷。
回到眼下这个亚运。男篮四强都没摸到,女篮也倒在了半决赛。
这个结果解释起来不复杂——亚运会本来就不是决定性任务,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门票才是真正的分水岭。届时如果依然拿不到入场券,问题就不再是姚明和郭振明谁对谁错,而是整个评价机制得不得重新思考。
姚明这个人,可能真的干不成这件事。但换个人来大概率更干不成。
他至少把病灶摊到了台面上——路径依赖、地方保护、联赛与国家队的错位、青训资源被分割。这些问题没有一个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。
所谓“看得更清楚”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:他失败的原因,恰恰是中国篮球现在还在原地打转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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